同人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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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注视
他注视她很久了。
那个女孩。隐藏着巨大的潜力，与自己一般孤独的女孩。
训练员的身份让他看到拥有各种奇特能力的孩子，但那被制造的能力是如此可笑、飘渺。他们只是一个个为了实现Papa幻想的空壳罢了。那些孩子是如此愚钝，无聊。注定被淘汰的工具而已，不值得在意。
他淡漠地扫过那些因自己能力而自得的一个个可笑实验品，最终在Eleven的身上停驻。
他看到她因能力无法发挥而感到的焦虑，看到她隐隐被众人排挤的格格不入，看到她眼里蕴含的悲伤和愤怒。
“Eleven.”他默念这个名字，同时缓慢摩挲着左手手腕上001的刺青编号。
命运一般，他们连编号都是如此契合。
One微微咧开嘴角，他感到久违的兴奋。那是一种发现同类的欣喜，一种埋藏在心的孤独被悄然填满的颤栗。
无聊的人类社会终于不再只有他一人了。这个世界时刻在上演着可怕的闹剧，人类是一种不断繁殖，毒害世界的独特害虫。他们强制实施自己的体系，一套极度不符合自然规律的体系。他们以万物之灵的名义制造了无数的规则和压迫。
但幸好，这个女孩出现了。她能和他一起颠覆这个令人作呕的文明，他们会共同成为新世界的救世主。她便是他的夏娃。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多么令人愉悦……多么令人期待。
*
Eleven最近感到有些奇怪。
似乎总是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跟随着她，带着几分打量和好奇。
起初她没有在意。但渐渐地，那视线从冷静的观察转为了欣喜和兴奋，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
Eleven皱了皱眉，手不自觉蜷紧。这不可能是Two和其他那几个孩子，他们的视线向来是直白又充满厌恶，自大又愚蠢。不像这道视线，粘稠、晦涩，阴影一般无所不在。简直像是……某种大型蜘蛛盯上了猎物后的捕猎前奏。
她悄悄打量四周，想要找到这视线的来源。
突然，她对上一双湛蓝的深邃眼睛。很漂亮的一双眼，蓝中又微微透着一点松石绿，纯碎剔透的水晶一般的质感。
Eleven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眼睛的主人正在专注地注视着她，与她对视后，极轻地挑了下眉，又浅弯了下唇。
很神奇……在这地狱一般的地方竟然有人在对她……示好？
那人似乎是实验室的训练员，穿着一身笔挺洁白的衬衫和长裤，扣子规矩地系到最高。那白色套装和这实验室的色调几乎要融为一体，让人有些晕眩。再配上金色的微卷的头发让人忍不住想到天使。
但Eleven知道他不是。在这个霍金斯实验室，没有人是无辜的。这些工作人员都是让这个残酷人体实验进行下去的一个个齿轮。这位训练员定然也严苛地管教过他们这些孩子。她想起把自己拖到禁闭室的安保们，紧了紧牙关。没错，这友善的表情定然只是伪装。
她有些害怕，想别开眼睛。但又不想露了怯，于是仍执着地与那人对视，像是在反抗着什么。
那人注意到了她不服输的劲头，眼角弯起的弧度加大了，那深邃的眼神里又添了几分兴味。他愈加柔和地注视着Eleven，微笑着，站在角落中。并没有动弹，像是在对警惕的流浪猫表示自己不会靠近，不会伤害。
Eleven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那人依旧在笑着。
这个人……很奇怪。
很奇怪。他笑起来像是某种大型犬科动物，像一只纯良的金毛，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你。
Eleven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顾不得太多，转过头断开对视，拿着红色圆片道具打算再一次尝试运用自己的能力。
但她还是忍不住回想那一次对视，这是她在这冷冰冰的实验室里为数不多感到温柔的时刻。不是Papa那样为了让她发挥利用价值而表现出的虚假好意，是一种……对她本身这个人的在意和珍视。
*
One对上了Eleven的眼睛。
深棕色的，无辜的眼，带着一丝蜜糖般的柔和。看上去是如此无害。但他知道，这双眼蕴藏了多强大的力量，当这个女孩坚定起来后，没有人和事能阻止她。
很可爱。他心想。终于发现了他注视的视线吗。
One微微眯起眼，有些僵硬地想要给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他太久没有笑了。或者说，太久没有表情了。这世界上没什么值得他付出注意力和心情的东西，除了眼前的这个女孩。
One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有些机械的笑容吓到了他。那女孩微微有些颤抖，配上那深棕色的短发，像只警惕的小刺猬。
他可不想他的夏娃对自己抱有恐惧。他作出更为柔顺的姿态，努力地微笑着，试图降低自己的攻击性，赢取对方的信任。
One克制住了走上前去的冲动。他站在角落里，温柔地注视着Eleven。
他从来不缺乏耐心，他也足够聪明，知道怎么运用自己的外貌优势和对方的反应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还不行，现在不是时机。
不需要心急。训练员的身份让他有许多接近和交流的理由。
他的白色蛛网还在慢慢铺开……只等着哪一天，Eleven相信他并奔向他的那一天，牢牢攫取住对方，让她无法离开。
那一天，将是这个无聊世界的末日，将是美丽新世界的开始。
2 靠近
他尝试更近一步，不只是停留在眼神互动的层面。
接近她很容易，她总是孤身一人。
可怜的孩子。One心想。但是她不应该为此悲伤，这些人不是她的同类。那些目光短浅的蝼蚁不值得她费神。
他站在角落打量着她。
Eleven正跪在软垫上，尝试用她的能力将小圆片掉落到预定的格子内。但显然，她失败了，那张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她低下头，有些泄气。
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直起身子再次尝试。
她专注地盯着圆片下落的轨迹。
他也专注地看着她的背影。
很可惜，一次又一次，那圆片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她狠狠地叹了口气。
这或许是个好时机。One思衬着，缓慢挪动步子。
他一动，Eleven就有所察觉，准备进行下一次尝试的手微微僵住。
她稍稍偏头。那人穿着一身白，从阴影中走出。像是某种长期栖居在黑暗中的捕食者终于确定了目标，从自己的巢穴中迈出步子。优雅地，自信地，从容地向猎物逼近。
Eleven下意识舔了舔唇，有些警惕地盯着他。
彩虹房并不大，他停留在离Eleven几步远的位置，开口道：“你的目标是几号？”
Eleven没想到他会问话，呆楞了几秒，迅速将头转回去。
她眨了眨眼，略微犹豫后还是回答了：“三号。”
随后她吞咽了下喉咙，仰起头，眼睛看向天花板。像是预料到One会走上前来，一副满不在乎却又暗暗期待的小孩子作派。
这回答像是某种许可，许可某位窥伺者上前，走到光下，走到她的身边。
One上扬了下嘴角，背着双手慢慢靠近。像只小羊羔。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Eleven有些紧张，眉心微微蹙起，安静地等待着。她能听到那人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的响声，她也能感受到那道身影在缓缓从左后方走来。
她低垂下脸，表面不动声色，其实眼睛悄悄地看向左侧。
一双修长的腿映入眼帘。
她做好抬头仰望他的准备，但那人有些苍白的手微微上提长裤，随后优雅、顺从地坐下，与她一道。
One坐下后一边理了理衣服一边开口：“你知道，有时候……”
这人声音还挺好听，不紧不慢，清凌凌的，低沉中还带着点磁性。Eleven胡乱想着。
“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会有帮助。”
他说完这句话，那双湛蓝的眼眸正好与Eleven对上，顺便还扬唇笑了一下。像是个友好的礼貌提示的贴心哥哥。
“有助于理清思绪。”说罢，他又轻柔地补充了一句。
Eleven稍稍皱眉，不太懂他这番示好是为了什么。她索性不再想，继续自己的练习。
她再次让圆片从高处落下。
One微微侧头，也看着它的掉落。
Eleven抿紧了嘴，在心中暗自祈祷这次能成功。
“咔哒。”伴随一阵清脆的响声，那圆片掉落在6号的位置。
又是一次失败。Eleven烦躁起来。想到边上还有个人见证了她的失败，稍稍有些羞恼。
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她忍不住想着。
“你很有决心，不是吗？”One开口了。
Eleven自嘲地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我曾经很了解的人。”他说话时眼睛紧紧盯着她，嘴角还不忘带笑。
Eleven有些疑惑，转头看向他。
“你能猜到是谁吗？”
她微微摇头。
One飞快地瞥了一眼Eleven手中的红色圆片，又看向她。
在沉默中，One将右手轻轻伸向她，十分自然地将她手中的圆片拿出。
Eleven能感受到那人宽大的手掌与自己的手相碰时的触感，微微有些凉。她也感受到那人瘦长的指节飞快地掠过自己的手指，一触即离。
她微微有些恍惚，这当然算不上握手和抚摸，但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轻柔地触碰过她了。
与此同时，One放置在腿上的左手也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Eleven看着One将带有她体温的那枚圆片牢牢握在手中，随后缓慢地放在数字1的位置。
Eleven睁大了眼。这……这不可能。他的意思是……
“One？”她忍不住问出了声。
对方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Papa说他不……”
“不存在？我知道。”那人打断她的话语，带着一副了然的神情。
One又沉默了一下，抬眼看向在藏在房间角落的监控摄像头。
Eleven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在警惕……监控？这是他刚刚没有直接说出One这个名字的原因吗。
她扭过头，与他对视。
One再次开口：“但我能跟你说个秘密吗？”这次，他的声音很轻。
“有时候，Papa不说真话。”
Eleven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这在这个对Papa绝对服从的实验室里，这句话是多么大逆不道。
而这人对她谈话的姿态又是如此亲密，仿佛她有着对方的绝对信任。这种只有亲密的朋友之间才能分享的悄悄话环节即使在她的梦里也未曾出现。
她一时愣住，不知说什么，便只好看着那双眼睛，诚恳地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
那眼睛像看不见底的深海，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她忍不住稍稍偏离视线，这才后知后觉眼前这人的面容尤为精致，配上那打理有致的金发，简直像是童话中的王子。
他又继续说着：“我跟One一起带过好几年，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房间。”
“他去哪里了？”Eleven忍不住追问。
那人却低下头，眼帘低垂，神情缅怀。她能看见对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沉入了某种回忆。不知为何，他似乎有些悲伤。
“要不我们改天再说这个故事吧。”他看向她，嘴角牵起一个笑。那眼中又重新流淌起喜悦，就这么看着她，像是在看某种……希望。
“恐怕我得告诉你，结局并不美好。”One又添了一句。
Eleven的心也微微下沉。
“但他很像你。曾经屡遭不幸。后来，他突然来到这里。就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One笑了下。
“我问他，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他搞清楚了，他从过去的记忆里找到了力量。一些让他悲伤，也同时让他愤怒的记忆。”
One停顿了下，紧紧盯着她。
“你……或许也有那样的记忆？”
Eleven皱了皱眉，像被戳中了什么，看向他。他在暗示什么？他又知道什么？
那人又稍稍低头，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她心惊：“你还记得那天，有个陌生女人来看你吗？”
此刻这人不像是什么古典王子了，更像是吐露秘密诱惑人类的恶魔。Eleven全身紧绷，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她继续沉默，不自觉回忆起那段记忆。
“那时候Eight还在这里……那个女人，她对你叫了某个名字。”
Eleven感到自己的喉咙酸涩起来，她不自觉吞咽了几下。
那道声音还在继续，明明是能作为童话读本旁白，伴人入睡的声音，此刻却泛着一丝冷意，带着蛊惑般强迫她想起了那段在脑海深处的记忆，让她陷入某种不安。
她忍不住想起……想起那个女人。是啊，原来很久以前，也有这么一个声音，那轻柔地充满爱意地呼唤她的那个声音。
“Jane.”她无声启唇，默读这个名字，仿佛又回到那一天。那女人呼唤了这个名字后，微微附身，是想要亲吻和拥抱的姿势。她的神情是那么温柔，但下一秒，那张脸变得扭曲而惊恐。她一边喊着不要，一边无力地被两位安保人员架起身子，野蛮地向外拽去。在尖叫和挣扎的同时，她还在喊着那个名字，只是这次充满了愤怒和悲伤。
Eleven的脑袋刺痛起来，那个女人是……是……
“那个人……”One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是你的妈妈。”
眼泪从眼底轰地蔓延开，Eleven拼命眨眼，不想让泪水滑落。她又感到自己的喉咙变得酸涩难当，某种苦涩的感觉涌上来，让她几欲窒息。她的心跳加快，头脑晕眩。想要开口，却突然失声。
One安静地看着。他注意到有一颗泪珠还是脱离了她的掌控，挂在她的睫毛。她不住地眨眼，睫毛像是颤动翅膀的蝴蝶。那滴泪珠泛着明亮的光芒，像是蝴蝶吸取的露水在阳光下闪耀。
他突然感觉心里有些痒痒的，想要上手帮她拭去眼泪，但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
Eleven大口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妈妈已经死了。”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她在生我的时候就死了。”
说完，她又有些如释重负，坚定地看着One。
对方却依旧是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他继续追问：“是谁告诉你的？”
“Papa.”她快速地大声地回应，像是不容对方质疑。
One微微挑眉。看着她的脸因为神情激动而慢慢泛红。
Eleven看着对方有几分戏谑的表情，忽地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想到了什么，微微摇头，不愿承认但还是不住喃喃开口：“......Papa说的不一定是真话。”
Eleven极为缓慢地眨了几下眼，脑子一片混乱。
One又轻轻地补充：“这个地方……还有这里的人……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满意地看到这个女孩的眼中荡起惊讶和思索，嘴巴张开想反驳什么，但又止住。
他本想再说几句，但一阵开门声打断了他们。
是Papa。
Papa依旧打着考究的领带，挂着慈爱的笑容走进彩虹房。
“早上好，孩子们。”
“早上好，Papa。”
见状，Eleven快速站起，回到队伍里。
One略带担忧地看着她归队，低头，顺从地和大家一起问好。自己则迅速立正站好，未曾表露出一丝异样。即使刚才说过坏话的人就在眼前也没有分毫慌张。
One双手交叠在背后，用力地握了握，冷眼看着大家对Papa的服从。
他看着Eleven顺着队伍离开，看着热闹的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他一人。
他忍不住摩挲了下左手的编号。
无所谓……种子已经种下。她很快就会意识到，在这个如地狱一般的地方，他才是唯一值得信任的人。
来日方长。终有一天，他们会一同逃离此地。
3 拥抱
Eleven感到有些恍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脑子里时常闪过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手忍不住握紧了，指甲接触到掌心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One今天又来了。又给她带来了礼物。
自从上次和他聊起那些话……Eleven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自从讨论过One和妈妈，那人似乎不再试图掩饰什么，时常明目张胆地将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落在她身上。即使是大家站在一起列队的时候，那人也会装模作样地扫视并检查过每一个孩子，然后将视线微微定格在她身上几秒钟，眨几下眼，再开始说话。
Eleven起初不太适应，她不习惯被人这样关注着。可或许是因为那眼神太过温柔，又或许是因为那人总会在她做测试前低声鼓励，并附上一个微笑。One不动声色地帮助着她，鼓励着她，又恒久地在黑暗之中注视着她，眼神里夹杂着她看不懂的情愫。
那人缓慢地，简直可以说是计划周密地增加自己的存在感。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慢慢向他靠近。
在某个平凡的早晨，Eleven在队列中等待点名时竟然下意识去寻找那人的身影，她才猛然发现，One竟已无声无息渗透进了自己的生活。而她也从一开始的抗拒和不知所措，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有时会有些莫名想念。
最近，他最近的举动越发大胆了，从开始的默默注视，到如今每隔几天就会给她带些小礼物。
“礼物。”Eleven轻声念着这个词。礼物代表着某种心意和祝福，她之前从未无缘无故收到过礼物。她只在按Papa命令展现出他想要的能力时获得过所谓的奖励。
Papa会赞扬她，会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她曾经以为这就是礼物，这就是爱了。她也曾就此满足。
但是……但是。
Eleven看向那罐鲜红包装的可乐。这罐可乐是One递给她的礼物。
当然，不多么值钱，也不多么特别。就这么小小的一罐可乐。它的质感是冰冷的，一如这空白的房间。但它的颜色又是那么鲜艳，与这苍白的房间格格不入。可乐安静地放在桌子上，却像是某种张扬的红色怪兽在叫嚣。
红色……是啊。红色不只是鲜血，可乐也不只是测试自己能力的实验用具。
在第一次收到可乐时，她吓了一跳。不明白One是怎么把这实验用具偷偷昧下递到她手上的。这种没有积木那样的教育意义的东西，这种不健康的只能满足口腹之欲的东西，这种没有意义只供消遣的东西……
她惯是被阻止接触的。
那天，她有些无措地接过可乐。没有什么必须完成的实验步骤，那是只属于她的小小的一罐可乐。她不用必须破坏它，她可以随意地触碰它。没有限制和命令，没有监控和注视。
Eleven用手细细摩挲着可乐，那金属是冰冷的，但她捧着这罐可乐却像是拥抱着一团火焰。这是独属于她的一团小小的名为自由的火焰。
原来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完成什么实验。会有人给你礼物，只因为你是你。
她机械地微微转着可乐罐，身子呆滞地一动不动，耳畔响起心脏咚咚咚猛烈跳动的声音。
One就这么低着头看她，看着她无措却紧紧地握住可乐，像是紧紧攥住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身躯微微颤抖，有些僵硬地保持着一个动作。
只是一罐可乐而已，她却像是找到了宝物的栗子色小猫，全身用力抱着那东西不想让人抢走。
One低垂下眼，感到有些难过。他的权限其实并不大，在这荒凉的地方给不了她什么珍贵的或者特别的东西。他只能尽力让她乏味的生活稍稍有些波动罢了。但这廉价的礼物却被她如此珍视。
但是没关系……等到他们逃出这个地狱……
他叹了口气，稍稍蹲下身子，试图和Eleven对视。但她只是低着头，盯着那罐可乐。
One其实很久没有过这种心疼的情绪了，很少有东西能让他感兴趣，更别提怜惜。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俯视着观察着世界，漫不经心，高高在上。但这次他弯下了腰，认真地平视对方。
Eleven仍旧垂着脑袋。
One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冲动从何而来，但他就是想这么做。他就是想抱抱她，不想再让眼前的人陷入这种无措的情绪了。
Eleven骤然被拉入怀抱。她能感受到对方有力宽大的手掌拂过她的背脊，那人温暖的身躯将她完全包裹。她怔愣片刻，双手僵硬地放在两侧不知如何是好，却本能地向那温暖的怀抱靠近。
One感受到眼前人的贴近，进一步微微施加力气加重这个拥抱。他抬起右手，轻柔地抚摸女孩的头，像是在对待无比珍贵的宝物。触感意外的舒服，他想，像是在给某只毛茸茸的小动物顺毛。
Eleven感受到头顶的触感，脸颊忽地一下变烫了。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嘴。那人只是在摩挲她的头发，但她却感觉自己敏感不安的神经都被抚平理顺了。一股暖流在心头流淌。
她渐渐平静下来，安静地感受着这个时刻，这个被珍爱和被拥抱的时刻。
Eleven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
她的人生其实很贫瘠。她不懂娱乐是什么。她从小在这实验室长大，所受的一切训练都是为了提升能力，都是为了获得Papa的表扬。他们这群孩子只是试验品，连玩耍都只能在被监控的彩虹房里玩着无聊的积木玩具。
她其实……不太有快乐的概念。她不知道什么是开心，只是本能地排斥被分离和殴打时感受到的痛苦。她只是在回忆和母亲的相遇与分别时感受到悲恸。她在这小小的房间和无尽的训练中模糊地描绘生活的形状。在获得Papa的赞许时，她以为那便是爱的模样。
无数个夜晚，Eleven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毫无生气的天花板，想着：生活似乎是苦难。人必须忍受生活。可是……生活真的全然如此吗？
Eleven睁开眼。似乎不是这样的。她感受着脖颈处One的吐息，这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右手的可乐已经因为久握带上了她的体温，不再冰冷。
她抬眼看向One。那人也正专注而温柔地注视着她。
这是爱吗？Eleven其实不太明白。没有人教给她什么是爱。也许在她最深的梦里，在她记忆的最深处，沉睡在她心脏中有那么一小块柔软的泛着微光的珍贵记忆。那是在她母亲的怀抱中，亦或者更早，在那温暖羊水包裹之下，她曾经模糊地体会过爱的轮廓。
可那已经太久远了，那些记忆，亲吻，拥抱，或许还有母亲的轻声哄睡和讲故事时的温柔细语，都早已消散在时间的沙粒中了。那些温暖和爱已经太久远，如同被放在玻璃罩子里的蜡烛，时间带来厚厚的一层灰尘，那烛光只能影影绰绰地被窥见分毫。这温暖已经被苍白冰冷、秩序井然的实验室取代，这爱被实验者充满利益和目的性的自私取代。
Eleven不明白这是否是爱。但她本能地贪恋着。她蹭了蹭那人的胸膛，汲取着他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分开。Eleven小小地呼出一口气，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她不敢去看One，只好把注意力放在可乐上。她沉默片刻，用自己的双手有些生涩地提起拉环，打开了可乐，像一个正常人该做的那样。她狠狠咽下一口可乐，气泡有些冲鼻。但甜滋滋的味道立刻泛了上来。这味道很新奇，她想，她喜欢这个味道。她也喜欢这种感觉。
Eleven笑起来，从略微拘谨地嘴角上翘，到渐渐地笑出声来。她继续看着One，直直对上他的目光。眼睛比以往都要更加明亮，盛着柔和的暖意。
那明晃晃的笑和灵动的双眼让One有些失神。他也不自觉弯起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Eleven。他渐渐笑出声来。不是那种礼貌性地微笑，而是真切地，开怀地笑起来。
“你要喝一口吗？很好喝。”Eleven把可乐举起。
One挑了下眉，点了点头，接过那罐可乐，像是品酒般优雅地喝了一小口。
他向来不在乎口腹之欲，但此刻却觉得这碳酸饮料的味道尤为美味。
One感受着气泡在口腔中蔓延，他不知怎的竟有些眩晕，他紧紧盯着Eleven。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最开始只是觉得她很特别，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或许或多或少还带着一丝丝目的性，想要借她的手逃离这个鬼地方。但不知从何时起，那种夹杂着利益的目的变了，她不是他达成手段的工具。One开始忍不住考虑她的感受。会在人群中有意无意地多看她几眼，会悄悄为她做测试鼓劲，会力所能及地在自己职责范围内尽可能帮助她过的更好些。甚至会冒着遭受惩罚的风险给她一次次带来小礼物。
但这是爱吗？老实说，他也不知道。他在这方面的知识太过贫瘠。
或许是吧。他曾看到他的父母眼神中闪烁着类似的光芒，一如现在Eleven在他的眼神中看到的那样。
One的睫毛微微颤抖，眉毛柔顺地下垂。深邃的眼窝此刻竟也显得柔和了起来。他嘴角上扬，湛蓝的眼睛像一汪湖水包裹住眼前的女孩。
一副陷入爱恋的人的模样。
One其实从不相信爱情。他不觉得这是世界的法则。
可是……可是。当他看到Eleven紧紧攥住可乐时小心翼翼的欣喜，他感到自己的心也像被人攥住一般，酸涩难挡，甚至隐隐抽痛。当他看到Eleven用那双充满信赖的眼睛望向他时，他会感到战栗、兴奋和无比的愉悦。
这种奇妙的情感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或许是他天生冷漠，他并不太在意曾经那个家中所谓的家人的感受。One以为自己是个无情的人，他以为自己获得的力量是让他掌控这个世界的。但……好像不是。他看向Eleven。这份力量……像是让他来保护眼前的爱人的。
One莫名感受到到某种甜味涌上口腔。但可乐明明已经咽下，为何还会嗅到蜜糖般的气息？为何这颗心砰砰直跳，为何脸颊不住地泛起红晕？
或许……他是知道答案的。
“Eleven.”他轻轻说出口。
面前的女孩闻声抬头，给了他一个万分灿烂的笑容。在稍稍停顿几秒后，她突然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一步，猛地抱住他。
One下意识张开双臂怀抱住她，他罕见地怔愣了几秒，有些无措。但片刻后，他把可乐放下，进一步加深了这个拥抱。他感到自己的发丝和对方的缠绕在一起，两人的肌肤相贴，呼吸声清晰可闻。
啊。是的，他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想着。是因为她。
两人紧紧拥抱着，脸颊都微微泛红，像两只对抗世界的小兽在抱团取暖，笨拙地描绘着爱的模样。
4 出逃
离开吧。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最近愈发强烈了。
在训练的间隙，在入梦的时刻，在与那人眼神对上的瞬间。
好想逃离这个地方。
Eleven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提起这个念头了。她最近总是莫名陷入幻想之中。
自从上次和他拥抱，那种互相取暖的温度让她感到心安。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受。Eleven只是本能的感到眷恋。那是她未曾触碰到的某样东西，某种感情。
她看着训练室的白色瓷砖，突然感到无聊和难以忍受。这日复一日的单调环境和训练，那令人厌恶的实验体之间的攀比，突然让Eleven涌起一阵烦躁。
她其实很少有如此强烈的情绪。那点悲伤和愤怒早就在重复的实验和严苛的批评中一点点消散了，她难以时刻保持着对这个地方的感知力，也难以保持充沛的情绪去应对这一切。或许是出于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Eleven把那个小小的自我和这个世界隔绝了起来。她太弱小了，难以反抗那些人，也难以保护自己的家人。于是她感到麻木，感到不知所措。她试图变得冷酷，只有这样才能面对这个同样冰冷无情的世界，只有这样才能不被击倒。
可是她最近久违地感受到情绪。她开始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那白色的瓷砖是如此的无聊，那贴在墙上的提供色彩的彩虹图案如此虚假，还有那紧闭的大门，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这是大人们制定的世界，冰冷的无趣的世界。
她又看向在这个世界里的人。那些比自己大一些的孩子们在玩耍，但是他们只是机械地摆弄着玩具，在对上目光时警惕地回瞪她。
Eleven轻笑出声。真是无聊又可悲，实验体之间的争斗又有什么意义呢，恐怕那上面的人还会借此来探究情绪和斗争对能力变化的影响呢。
有多久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似乎自己的感知力在渐渐地消磨殆尽，连同自己作为人的情感和期待也逐渐磨灭。
她只是呼吸着。
Eleven微微低下头，又忽地感受到那人的目光。与周围冰冷警惕的视线不同的，带着关切和柔情的目光。她看向One，那人在看到她的视线之后微微扬起嘴角，眼睛也忽地亮了起来，那金色的、贵气的头发不知怎地好像也变得软乎乎起来，让人想去摸一摸。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忙用咳嗽掩饰。接着装着毫不在意地继续打量四周。
嗯。他是不一样的。是在这个奇形怪状的世界里，唯一给她安慰，轻柔地拥抱她的人。
太奇怪了。每次看到他，这单调的世界好像又有了几分色彩。她似乎有了些好好活下去的动力，那些被打压的逃离的念头又渐渐浮上心头。
离开这里吧，和他一起。
Eleven不是没有想过逃离，但是太困难了，在一次次逃脱失败的责罚之后她难免地有些畏缩。但不知为什么，想起那人的笑容，竟然又泛起了一些小小的勇气。那是对自由，对外在世界，对“爱”的渴望。
如果……和他一起离开这里的话。
*
One加快了自己的计划。
他从不屈服于人，在被关在这座实验室里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寻找着出去的办法。
他厌恶这个限制他的地方，讨厌那个高高在上的给他戴上镣铐的Papa。
但他从不会表露出来。他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一切，假装驯服，收起獠牙，伪装成忠心的样子。
One其实从小就不太明白人类的所谓的情感，他只觉得那些交际和情愫十分无聊。但在漫长的生活之中他悟出一个道理，情感是可利用的资源，是可以帮助自己达成目标的有效途径。
于是他开始学习和模仿。他观察过父母的交流模式，看过陌生人的交际范式，尝试着学习成为一个社会化的人。他也知道自己有一副好皮囊，甚至懂得如何最大化自己的外貌优势。他对着镜子练习笑容，学着名流绅士打理发型和服装。
但很多时候，他不会将那练习多次的笑容展示给他人。One不屑于把时间浪费在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身上。那些社交辞令和礼仪装束只是一种知识，方便他在需要的时候调用。
在被关进实验室之后，他用上了这些知识。他的眼睛会仔细地审视周围的人的神情，评估并判断自己接下来需要说的话，需要摆出的表情和动作。他不介意在某些时刻变得柔顺一些，但那些让他低过头的人，他最后都会一步步报复回去。
就这样，他暂时收起獠牙，像是被驯服的野兽。他与实验室里的科学家、士兵、行政人员等交际并不动声色地打探情报——当然，适时的展露一些残忍和报复，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与他作对的人不敢反抗。
One听从并完美地完成Papa的命令，成功地让Papa一步步丧失警惕，越来越信任他。
直到有一天，Papa让他直接看管这群孩子。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真可笑。自大的当权者。竟然以为自己真的驯化了狮子。甚至让自己这个怪物看管一群小怪物。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他的能力被限制了，这让他很难逃离这个地方。但是借助这些孩子，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他承认，一开始只是觉得那孩子有些特别，有些像以前的自己，或许能够成为自己出逃计划的重要一环。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那面对利用目标的冰冷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情愫，好几次他都不得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免得展现得太露骨。
太奇怪了。看着她，One竟然忍不住升起几分呵护的念头。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抑制这种情感，但很多时候身体总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控制不住地去看Eleven，去与她搭话，甚至给她偷偷带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哪怕是一瓶可乐。
还有那个拥抱——那个由Eleven主动发起的拥抱。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和人之间的接触可以如此温暖。他在拥抱时能感受到那温热的血液流淌过对方纤细的脖颈，他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那人颤抖的眼睫，还有那明亮得惊人的带着些棕色的眼眸。
太奇怪了。
他难以自拔地被她吸引。甚至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为了逃离的计划而伪装的讨好。他几乎是放纵自己沉溺在这陌生的情感之中。
最近，他察觉到她变得有些焦躁，他能读出那是对自由的渴望。
正好，他也无法忍受这囚禁他的实验室了。他不想可怜地、偷偷摸摸地与她接触，不想只是相拥短暂的几秒钟。
他更仔细地完善着出逃计划。
或许会很困难。但……只是把Eleven送出去的话，他能做到。
终于，他等到了一个时机。他得到了允许，能够和Eleven单独下棋。
这是个好机会。One按计划拿到了实验室的门禁卡，在监控的死角下，将卡握在掌心，从桌子下递给Eleven。
递卡时，One略带留恋地轻轻捏了下Eleven的手，惹得对方轻轻颤抖。
这柔软的，状似无害的手。但他知道这双手也蕴含着能让敌人瞬间毙命的力量。
好想多握一会儿。
但是没关系。就快了。很快，没有人能阻拦他们。
Eleven接过门禁卡，有些不可置信。她瞪大了眼睛望向他。
真可爱。One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他好想摸摸她的头。
Eleven想说些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个询问的好时机。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接下门禁卡，再将卡藏进鞋子边缘。接着未完的棋局。
她看到对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派鼓励的表情。
“你必须逃出去。”他轻声说。“就在今天。”
One满意地看到对方的双眼瞬间亮起，带着期待。随后又是一丝焦虑。
那你呢？你怎么办？
Eleven很想问。
但One只是笑着看着她。
“我会帮你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
时机到了。
One向她发出信号。
Eleven轻手轻脚地向地下室的大门走去，避开安保，来到了门前。
她拿出藏好的门禁卡，刷了一下。
门锁指示灯变绿了。
成功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敢放松，谨慎地观察一番后进门，再合上。
楼梯间的灯有些昏暗，Eleven扶着扶手，飞快地跑下楼梯。
终于，她到了地下室。
一座座巨大的机械沉默地伫立着，空气也是冷冰冰的。
Eleven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她有些不安，但不能就此停下。她捏紧了手中的卡，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Eleven穿梭在这些机器中，茫然地踱步着，她努力寻找着出口。
她专注地寻找着。
突然，她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
Eleven的心猛地一跳。
是谁？
她回头，兀地撞上一双暗沉沉的眼眸。
那湛蓝、澄澈的双眼正专注地看着她。这双眼在黑暗的环境中依旧亮得惊人。像是黑夜中微微发亮的夜光石。
“别出声。”
那人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后笑着看着她。
Eleven能看到那人蓬松的卷曲的头发在冷调的灯光下被照亮。
她突然安心下来。
Eleven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很想他。
One笑着注视了她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有什么不适。
确认完毕后，他再次开口。
“跟我来。”
Eleven看着那人从容地迈步，在一处通风管道口停下。
他揭开盖子，蹲下身子，朝她招了招手。
“这里面会有点可怕。”
Eleven跟着他的眼神向管道口内望去，深不见底的黑色。
她皱了皱眉，看向他。
“但这能通到实验室外的森林里。”One说道。
Eleven有些动心，她知道这是个机会。
但是……
“可是你体型太大了。”她的话语有些艰涩。
她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One的呼气就在她耳旁，她感到有些痒。
Eleven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不打算和你一起走，Eleven。”那人盯着她，说道。
她的心猛地坠下去。
“这里每个人都是囚犯，不只是你。”One的声音还在继续。
空气寂静了几秒后。他再度开口。
“我也是。”
Eleven刚想开口，忽然看到对方低下头，微微歪了歪脖子。他的金发柔顺地搭在肩膀的另一侧。
她看到他露出了白皙的脖颈，能看到青色的经脉和血管。从来站得笔挺的人此刻蹲着身子，歪着头，罕见地显出几分脆弱。
One向她伸出手，她被蛊惑一般自然地回握。
那只手有些大，骨节分明，泛着一丝凉意。Eleven瑟缩了一下下，却被握得更紧。
错了，他从不脆弱。可为何此刻……为何他摆出这种臣服的姿态……像是大型猫科动物露出了脆弱的肚皮，邀请她来抚摸。
他的手包裹着她的，慢慢移向他的脖颈。
Eleven的手被引导着碰到那人脖子的某处，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凸起。像是被植入了某种器械。
她的手刚扶过栏杆，有些冰，在手指碰上他身体的那一刻，Eleven看到对方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本能的抗拒。似乎他很不习惯被这样触碰。
她莫名有些兴奋，这种撸老虎胡须的挑衅的快感让她下意识将手指往下按了按，柔软苍白的皮肤凹陷进去一点点。
One轻哼了一声。Eleven立刻触电般移开手指。
“……”One舔了下嘴唇。
“有摸到吗。”他问。
Eleven轻轻点了下头。她看到对方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好像是要把她记住。
One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会，还是作罢。
他扬起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
就这样吧。他想。让Eleven安全离开。
他最初的计划其实是让Eleven帮他拿出植入在他脖子里的控制器，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说不出口。他不想强迫她。或许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让她逃出去才是第一要务。
要不就让她自己离开……？但是……不太放心她一个人。
One低垂下眼，眨了眨，依旧沉默着。
让她来选择吧。如果她真的想要和他一起走的话……
Eleven一直悄悄地盯着他的表情。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她很少看他露出这样沉重的申请。
“……我来让它消失，怎么样？”她开口了。这是她能做到的事。她不确定One在顾虑什么，但很可能和它有关。
她想帮他。
她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这里。不想留下他一个人。
One闻声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
又开始了。Eleven心想。那种专注的，仿佛盯上了猎物一般的捕食者的眼神。
但那眼睛不似冰冷的海洋，反而像是层层拍打海岸的柔和的浪花。泛着忧郁的，沉静的蓝。
Eleven感觉到身旁的男人的心情似乎瞬间变得愉悦了。他极快地挑了下眉，眼睛缓慢地眨了几下，嘴角勾起。
他点了下头，站起身来。找到一处柱子边靠墙坐下。
他解开一颗上衣的扣子，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接着利落地解开了围在腰上的黑色皮带。
“记住，你就算伤到我，也不可能比他们伤我还重。”
说完，他对折了皮带，用牙齿将对折处咬住。确认右手牢牢握住皮带之后，One用左手将自己的头往左偏，露出右侧的脖子，方便女孩能用能力取出控制器。
Eleven站立着，有些害怕。她怕自己取不出来，也怕伤到对方。
但那人只是靠着墙，平静地坐着。她这时才发现那男人的一身衣装都是洁白的，而曾经显眼的勒住腰部的黑色皮带正束缚着他的口腔。他金色的微卷的头发导向一侧，那洁白柔软的小块脖颈皮肤毫不遮掩的暴露在她的眼前。
他在等着她……等着她操控。
好安静。Eleven突然心想。
她有些恍惚。怎么就到了如此地步。那日常站姿笔挺的、总是冰冷又带着一丝贵气的男人怎么就脆弱地蜷缩在这，等着她来救赎？
以往由于身高原因，她总是得仰望着他。但此时此刻，她正低着头俯视、观察他。
她看得出那人没做过这样的举动，咬着皮带的动作有些生涩和不适。那修长的手正一只勒着皮带，一只陷在柔软蓬松的金发里，禁锢着自己，方便她控制。
……
Eleven知道自己不能再乱想了。她抬起手，发动自己的能力。她想尽可能快速地结束这一切，给他带来最小的痛苦。
这并不困难。Eleven能够轻易地置人于死地，也能干脆利落地取出困扰One许久的小控制器。
她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冷静地操控那个小东西。
她感受着，操控着……终于，植入在One脖子里的东西冲出了他的血肉。Eleven听到他闷哼一声，牙齿微微没入了皮革。
Eleven一挥手，将它甩在了地上。她造成的创口很小，甚至没有飞溅出血液。
One取出口腔中的皮带，将双手垂落，大口呼吸了几下。
他确实感到了疼痛，但比起疼痛，一股巨大的快感淹没了他。
他不为这疼痛而愤怒，他为此而狂喜。因为这痛楚意味着他的自由，意味着他终于脱离了监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力量。
他没有先看向那脱离体内的控制器，而是第一时间看向了Eleven。后者回以他弯起的眼角和盛满喜悦的双眼。
Eleven看着他那明亮的双眼，突然感觉自己刚刚像是解开了狮子的镣铐。One原本的彬彬有礼的气质像是也解开了什么束缚，流露出一丝危险和疯狂。
啊。天使般的贵公子卸下了伪装，露出了那残忍和野性的一面。
他是个怪物。和自己一样。Eleven莫名想到。
她看着One一步步走向自己，步伐依旧优雅，但却像是杀戮前助兴的舞步。她感觉到他在压抑着什么，但或许是因为她在身边，所以没有表露出来。
One走到Eleven身前，伸出右手，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你。”他说完又笑了起来，愈加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随后，他将掉落在地的沾着鲜血的控制器捡起，仔细端详。
就是这么个玩意儿折磨了他这么久。One磨了磨牙，他的手指染上了他自己的血液，但他的双眼愈发明亮。
他回头看向Eleven，点了点头。
他还想说什么，突然听到地下室的入口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有人找来了。
他们对视一眼，下一秒，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卫人员破门而入，喧闹声和手电筒的灯光打破了地下室的寂静。
Eleven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着想发动能力，但她的视线突然被一道身影遮蔽了。
是One，他先一步将Eleven护在了身后。
One用眼神示意她别担心，随后抬起了右手：
“你不必害怕他们，Eleven。”
他沉默片刻后，一边盯着敌人的动向，一边加了一句：
“……我不想让你的双手再沾上鲜血了。我来处理这一切。”
Eleven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怔愣。
她很少被人护在身后。她向来都是单打独斗，没有人可以依靠。在这个残酷的环境里，和她相同境遇的孩子都被教育着认为彼此是竞争对手，而大人们只在乎能从她身上获得多少利益。从来没有这样以一个人，在危急时刻会护着她帮助她真心为她考虑的人。
“……”
她在这一瞬间，突然同时感知到周遭空气的冰冷和自身心脏的炽热。
“我和你一起。”Eleven突然出声。她从他的影子走出，与他并肩站立。
“我们一起战斗。”说完，她笑着看向One。
这会轮到One怔住了。下一秒，他无声地笑了起来。
是啊。她不是温室的花朵，她的身躯里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他早就知道的，他们是同类。
“好。我们一起。”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一起打破这个牢笼，到阳光灿烂的新世界去。
5 新生
两人站得很近，Eleven微微有些不自在，她感到自己的左手时不时会碰到他。
One也发现了，他试探性地动了下右手，悄悄靠向Eleven，见对方没有抗拒，便轻轻将自己的手与对方的十指相扣。
Eleven感受到对方的手指像蛇一般缠上了自己的手，握得很紧，两人的手贴在一起密不可分。她后知后觉想缩回，却被握得更紧。
One笑着看了两人紧握的手，维持着笑意抬头，继续处理眼前的警卫。Eleven也专注心神，全力对付面前的敌人。
两人虽然是第一次配合，但很快就显现出了默契。
在幽暗的地下室，身材修长的男人和略显娇小的女孩并肩而立，眼神冷漠，出手干脆。
那金发的男人下手更为狠厉，沉默地把这些年屈从于人的愤怒发泄出来。
One在这地方工作的这些年里，早已摸清警卫人员的战斗方式和器械用具。
地面上的血迹越来越多。
警卫队员一个个倒下。
有几人在这攻势下心生退意，露出惊恐的表情。
“怪……怪物！”有个人颤抖着声音喊道。
“怪物？”One浅浅地挑了下眉，雕塑般的脸庞上的冷漠打破了几丝。
他嘴角微微勾起，露出戏谑的表情。
“那也比你们这些为了利益出卖良心的家伙好。”
一边说着，他操控能力的动作也减缓了几分，不再是一击毙命，而是慢悠悠地吊着对方。
“真可笑。贪慕着我的力量，却把我称作怪物。唾弃着我，却又恐惧着我。”
Eleven悄悄看了眼One。
他在享受。他在兴奋。他在欣赏这些猎物的垂死挣扎。
“……在这个世界，我宁愿成为怪物。”One低声说了句，接着结束了那人的生命。他那白皙的面庞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显出几分鬼魅。那漫不经心掌控他人命运的表情简直像个恶魔。
不，或许不是恶魔。
Eleven看着那人金色的卷发有些出神。
天使般的面庞，圣洁又无害的模样……却能在谈笑间毫无顾忌地夺人性命。温和的面具下是他对生命的漠视。
他像是……堕天使。
是看透了世界的虚伪之后自甘堕落的天使。
“在想什么？”那人突然出声，湛蓝的眼眸专注地看向她。
啊。
Eleven猛地移开视线。感觉到自己的脸庞有些发热。
“没什么。”
她看向大门，才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在她晃神的时候，One把这些警卫都解决了。
结束了啊。
Eleven长叹了一口气。
头顶突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One的手有些凉，但他抚摸的动作格外小心。
“别担心。”他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他们并不无辜。”
Eleven再次看向One。他是在……关心她？他似乎以为自己在为对这些人的伤害而感到抱歉。但她不会把自己的同情心投射在这些为虎作伥的人身上，这群人对待他们这些小孩时毫没有留丝毫的情面，眼中只有利益，不值得为他们悲伤。
Eleven回了一个笑容表示自己没事。
One向她伸出手。
“来吧？结束了。我们离开这里。”
Eleven有些懵懵的，但还是顺从地握住了One的手。
对方满意地回握，扣紧。两人的肌肤再次紧密贴合。Eleven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One牵着她向大门走去，一路上避开了地面的血迹。
他们走到大门前，这里有一大滩血泊。
One停下考虑了几秒，向Eleven露出一个笑。
Eleven有些不解，下一秒视野猛然拔高，她被One抱在了怀里。
“这……我……”她的脸急速升温变红。Eleven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被他包围住了，四周都是他的气息。
One的制服依旧是洁白的，先前的屠戮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或许只有皮鞋的鞋底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些许鲜红。
她还能感受到那有力的手臂触碰她身体时的温度和肌肉线条，还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
咚咚，咚咚。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One的心跳声还是自己的。
Eleven舔了下嘴唇，她有些不适应这样被当做孩子一般抱在怀里的姿势，但她又莫名有些留恋。
One加深了笑容。
“没事的。我不想让你沾上这些血迹。”他略带嫌恶地瞟了一眼地面，“太脏了。”
One微笑着践踏过血泊，再轻柔地放Eleven下来。之后悉心打量了一番周围，挑选了一个衣装最为整洁的尸体，踩着他的衣物将自己的鞋底擦干净。
Eleven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没有出声。
两人拾级而上到了一楼，沿路又处理了几个警卫。
最终，One在彩虹房的门口停驻。
那些作为实验体的孩子们在房间内。
要不要杀了他们？
这些孩子们终生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实验室里，与世隔绝，徒有强大的力量却只能屈于人下。被迫接受残酷的训练，成为那些掌权者的爪牙，替他们做些阴暗的勾当。
说不定终结生命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解脱。逃离这个无聊的循规蹈矩的世界。
而且……他们有好几个欺负过Eleven。
打定主意后，One向彩虹房迈动步子。突然，Eleven拉住了他的衣角。
“可以不去吗？”Eleven开口。
她抬着头看他，真诚的狗狗眼显得有些无辜，里面有些许依恋和隐隐的担忧。
“嗯……他们……其实也很可怜。没有必要杀死他们。”
One停下身子低头看她。沉默着。
他看着那人有些忐忑的样子，但眼神确是无比坚定的。
One突然感觉到周围密闭空间的血腥味隐隐扩散开来。他注意到Eleven有些不适地皱了皱鼻子。
不该让Eleven在这个充斥着血腥味的地方待太久的。
他看着Eleven，有片刻的游离。
啊，她刚刚说什么来着。对了，那群孩子。
其实他不那么在意那些人的命。只是他们的存在让他有些烦躁。而他也想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过了几秒，他说：“为什么要为他们担忧？”
“不是的。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你。”Eleven抿了抿嘴，轻声说道，“我……不想让你承担这份罪责。”
“Eleven。我的双手已经沾满了鲜血。我无法回头。”
“不……你不是恶人。你救了我。你比那些想要利用我的力量谋取利益的人好得多。”
“……你只是被误解了。”她又小声坚持道，“如果真的杀了他们……那就和那些利益至上的实验员没有区别了。”
她踮起脚，将手搭在对方的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给某种大型猫科动物顺毛。
One感受到陌生的触感，肩背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很少被人如此温柔的对待，有些不适应，但那只手仿佛又魔力，让他因杀戮而沸腾的血液平静了些许。
One其实更喜欢优雅的处决方式，但地上四溅的血液昭示了他正处在失控的边缘。他像一头脱离束缚的野兽，急切地发泄着愤怒，报复世界。多年的蛰伏和隐忍在今朝终于有了出口，他几乎是肆无忌惮地大开杀戒。
但他感知到在这死寂的，充斥着血腥味的密闭实验室内，有这么一只温暖的手在轻柔而坚定地触碰着他。像是一个现实世界的锚点，将他从冷硬的世界拽到了某个柔软的令人安心的空间。
One的呼吸随着那只手拍背的动作慢慢平静下来。
Eleven和他对视，那双湛蓝的眼眸如大海一般几乎要将她淹没。One的眼中弥漫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Eleven沉默了片刻，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如果……你决定杀死他们，那就带上我吧。我和你一起承担这一切。我们一起当怪物吧。”她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我不想失去你。”
空气有些凝固。
“是吗……你愿意和我一起走进地狱啊。”One突然笑起来，“人们都认为我是怪物。没想到你还对我抱有期待。”
他长叹一口气。转了个身，朝远离彩虹房的方向走去。
“走吧。”
！
看来他打算放过那些孩子们了。
Eleven赶紧跟上，她忍不住笑起来。这不可一世的掠食者竟然向她低头了。他似乎比想象中更在乎自己。
“啊……稍等。”One停下脚步，思索了几秒。
难道他改变主意了？Eleven想再次开口，却看见他略过了彩虹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
“什么？”
“我去取点钱。这是他们欠我们的。”
一阵声响过后，One回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袋，笑了下，向她伸出手。
Eleven再次搭上他的手，跟他一路扫荡，朝着一个应急出口的小门前进。
侦查完周边情况确认安全后，One推开了门，拉着Eleven一路狂奔。
……
……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受。
Eleven被牵着手，有些茫然。
最先感受到的是新鲜的空气。
不是死沉沉的，禁锢在房间内的空气。而是自由流动的，能感受到风的形状的空气。
正值早春的清晨，她感到鼻子有些凉凉的。前一天似乎下过了雨，她闻到些许潮湿的味道。
似乎还有其他东西。土壤，树木，花朵……
这是自由的味道吗？
她大口呼吸起来。似乎想要把这流淌的空气都吸进来，拼命要记住这一刻的感受。
她看向眼前的人。One的头发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这是在梦里吗？Eleven有些恍惚。她似乎从未如此大步奔跑过。
原来世界这么大啊，可以肆意奔跑也到不了尽头，原来天地如此广阔。
他们不停地奔跑，奔跑。
Eleven感到自己越跑越快。
快一点，再快一点。离那个可怕的囚牢越远越好。
她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
她像奋力振翅的鸟儿，投向自由的天空的怀抱。
她的双脚触碰着大地，微凉的风拂过他们相握的双手。
这一切是真实的。
Eleven从未感觉这个世界如此真实。
她只在脑海中感受过这个世界。只有在发挥能力时，她才能短暂地和外界接触，去看看拿些陌生人的模样和行为。
她的思维可以瞬间跨越一整个国度，但她的身躯却被囚困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Eleven没有和别人说过。她有时会睡不着，会想着这一切是不是她的幻觉。那些她看到的人是真实的吗？她所拥有的能力和她的遭遇是真实的吗？会不会只是一场幻觉，一场梦境呢？她的能力明明很强大，可她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步也迈不出去。
Eleven有很多不懂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究竟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不遵守那些大人的命令就会被惩罚。
她只是本能地想活下去。也许某一天，她能去看看这世界的真实模样。能再次感受到母亲的温暖。
但这丝盼头随着枯燥平淡的日子渐渐被消磨了。她甚至开始去咀嚼悲伤，因为那是为数不多的真实，那是她被称为Eleven这个数字之前的，作为某个人的女儿而感受到的情绪。
她不知道该渴望什么。那些似乎是叫爱的东西已经被那分离的叫喊和悲伤淹没了，那些以前一回忆就会感到心痛的记忆渐渐被蒙上了灰尘。Eleven变得有些麻木。
她不知道该期待些什么。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她沉寂的心不知怎地又开始跳动。
Eleven起初不知道这是爱。没有人过给予过她爱，没有范本，她自然无法描摹爱的形状。
只是，在那次注视，那个拥抱之后，她似乎每晚能入睡得更容易了。因为第二天可以见到他。
欣喜和期盼不自觉地滋生。
活下去。这次不是本能，而是她身为人的渴望和欲求，她想和他一起活下去。
她看到过那人低着头沉默的姿态。他厌恶这个世界。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对这个世界如此失望和抗拒？
Eleven给不出答案。世界的全貌从未向她展露，她只能在每次窥探他人的位置时悄悄地掀起遮掩社会的巨大幕布一角。对她来说，世界就是面无表情的大人们，相互斗争的孩子们，各种奇怪的机器和测试，虚情假意哄骗她的Papa，以及空白的、无论如何凝视也无法给出答案的入睡前看到的天花板。
咚咚，咚咚。
Eleven的心跳声突然打破了回忆的寂静。
迎面而来的风让她的双眼有些干涩。
啊。是的。她在奔跑，她在逃离。同那人一起。
Eleven看向One。
那人的发丝在空中飞扬，他的白皙的脸颊上微微有些汗渍。
One感受到视线，回头给了她一个笑容。
阳光在他的眼中闪耀。那双湛蓝的眼眸好似会说话。
Eleven的双眼像是被灼烧一般，那些无趣的过去此刻统统都不重要了，她猛然低下头。
她看着地面和自己奔跑的双脚。突然听到One笑出声。那低沉地，带着温柔的笑声。
Eleven这下感觉自己的耳朵也要烧起来了。
他们继续跑着，进了一处森林，之后在一个湖泊旁停下。
两人松开了交握的双手。风吹过掌心的汗，有些凉。
Eleven不住地喘着气。但她一点都不累，她的头脑从未如此清醒，她的眼睛从未如此明亮。她的眼睛忍不住地弯起，亮晶晶地看着One。
One定定地注视着Eleven，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他略带小心地拍拍她的背，给她顺气。那薄薄布料下的是充满生命力的温热的身躯。
不过这身白色的实验服在这外面的世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得给她多买些衣服。他突然想到。女孩不应该穿着如此死寂的白色。
周围都是自然的造物，山、水、树林。
他们俩的白色衣服格外突出。带着一种人造制品的突兀感。
One看着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喜悦。
这种同为异类的感觉……倒是还不错。
过了一会，Eleven渐渐缓过来，呼吸变得平静。
“我们成功了。”Eleven开口。
她一遍遍地说着。
起初，那声音是轻轻的，像是只对自己说的话，慢慢地，她越说越大声。
“我们成功了！”
她对One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随后笑了起来。
咚咚，咚咚。
One突然前所未有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还有——她的存在。
如此明媚的笑容，在阳光中笑得灿烂的女孩，那盛满蜜意的棕色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
澄澈的双眼，One好像能在她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时间好像静止了。
那个摆满瓶瓶罐罐的桌子，那些观察蜘蛛后留下的笔记，那永不停歇的钟摆。
那些黑色的记忆，突然被这个笑容冲散了。
One其实一直对人类抱有某种厌烦的情绪。倒不算是恨意，只是觉得烦躁。
对他来说，人类只是一种需要被消灭的独特的害虫。
他厌恶这社会的无意识游戏。他想反抗这些。但他只精通于摧毁，并不擅长建立。
One总觉得自己在下坠，不断地坠落，向着更深的黑暗与混沌。
这种黑暗让他在一些游离的时刻感到些许的恐惧和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清楚自己能拥有什么。
他是想要拥有些什么的，但他似乎没有这种能力。于是只能通过摧毁某些东西来体会到它们的存在。
但这一刻，他突然不再想把时间花在思索和毁灭那无聊的人类文明上。
One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双手，将Eleven拥入怀里。
是她。他想要的是她。
他们是同类。
他想让她开心，能一直像今天这样开怀地笑下去。
这个笑容是他拥有的东西。也是他会一直拥有的东西。
如此近，充满生命力的这个存在，触手可及的这个存在。
One忍不住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渴慕和欲望从未如此强烈。
他好想一直拥有着她。
One加深了这个拥抱，感受到两具温热的紧密贴合的身躯后，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他几乎是充满怜爱地抚摸她的头发。
One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他没有见过爱，也不懂什么是爱。
他有时也在想，自己是不是没有爱的能力，不然为什么父母那被称为爱情的关系虚假的让他想吐。
但在面对Eleven的时候，他那对世界建起的厚厚的壳却裂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他只是有个朴素地想带她逃离的念头，只是会在她微微垂着眼眸情绪低落时忍不住拥她入怀，只是会想让她……快乐一点。
他不想放手，更不想让她离开。
他满足于两人的身体触碰，这比那无形的他厌恶的社会结构更能激起他的情绪。
这是某种极为真实、美好的东西。
他在和Eleven的拥抱中感受到幸福和满足。
“是的。我们成功了。我们逃出来了。”
他加重了我们两个字，凑在Eleven耳边说道。
Eleven想回他几句，喉咙口却突然没陌生的情绪淹没，一种奇异的战栗感遍布全身。
泪水忽地从眼眶流出。
她想止住哭声，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眼泪顺著面庞落下，打湿了One的白色制服。
One微微蹲下，平视着她。他的心脏因她的哭泣变得酸涩。
One久违地感受到痛苦。
他用自己的双手擦拭她的眼泪。
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Eleven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依旧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她要将他永远留在自己这一刻的记忆中。
从今以后，她为自己而活。不再是被操控和训练的实验体，只是作为她自己而生活。
只为自己而活？似乎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口号。
可是……
我是谁呢？我是……Eleven吗？
她有些茫然地想着。
不，不对，不行。
Eleven不是她的名字，这不是她。
她确实还不太清楚自己是谁，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是她可以肯定她不是什么。她不是Eleven，不是那个被困在实验室里的只拥有代号的怪物。
她沉默片刻，开口：“我不想叫Eleven了。”
One摸了摸她的头，鼓励她说下去。
“我……我想换个名字。”
“嗯。”One应了一声，接着道，“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想叫什么呢？”
“我不知道……”
Eleven有些茫然。她试图去想一个好的名字，去想一个有着好寓意的名字。但是她做不到，她对爱的想象太贫瘠了，也无法超越自己的感知范畴来给自己取一个包含爱意的名字。
One完全蹲下身子，仰视着她。
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那微微的热意让Eleven回了神。她低头，看到那人认真的眼眸。
“嗯……或许……你可以叫回那个本就属于你的名字。那个由你的母亲，为你取的名字。”One轻声开口，“如果你愿意的话。”
……妈妈？
啊。是的。曾经有人爱着她的。在一切的开始，她感受过来自母亲的爱，但那已经太早太早，那份温暖已经被时间和遗忘消磨。
她又想流泪了。
Eleven感到One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像是在安慰。
“我们会找到她的。”One开口，“我会帮你。不要怕。”
Eleven感受到这番话语的诚意。他认真地许下了一个承诺。
啊是的，她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
“我想要回这个名字。属于我的名字。”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终于有勇气要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当然。”
Eleven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名字。
……
“Jane Ives。”One的声音很轻，像是要消散在风中，但那个名字清晰地传递到了她的耳中，“你的母亲为你取了这个名字。”
Eleven眨了眨眼。
“你好啊，Jane。”One笑着和她打招呼。
那样灿烂的，真挚的笑容。
时间似乎在此刻静止了，拂过脸颊的微风，新鲜的空气，手上传来的些许暖意，还有那人专注的望着她的眼神。那样闪耀的温柔的蓝色。
周围的一切好像又开始流转。
Eleven笑起来。她点了点头，应下了这声称呼。
“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Eleven，不，现在是Jane了。她微微抿起嘴角，认真地注视着对方。
“你也该有个新名字的。”
“我吗？”One有些意外。他对名字的执念不是很强，但也确实对One这个代号有些反感。
其实他有时候在想，One和Eleven这两个名字某种意义上还挺相称，有种在这个世界上一同格格不入，一同成为异类的感觉。但是……Eleven会因此感到痛苦，这个名字代表着那些她不愿意回想的经历。
那么这两个代号就一同舍弃吧。毕竟他会永远陪在她身边的。他会陪她一同迈向未来。
他愿意换回自己最初的那个名字。
“Henry Creel。请叫我Henry吧。这是我的名字。”他微笑着说出这句话，依旧抬头注视着她。
“Henry。”
Jane小声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她感到有些开心。这虽然是小小的一步，但这是他们离开那段可怕经历的开始。他们将作为人，而不是实验品活在这个世界上。
“Henry！”Jane又大声地喊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嗯。Jane。我在这。”
他直起身子，温柔地回应。
Henry将Jane拥入怀中。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像是要将女孩嵌入自己的身体一般。
Jane没有逃离，反而将自己的手臂搭上了他的背，迎接了这个拥抱。
他也久违地感到快乐。原来快乐还可以是这样的。原来仅仅只是听着心爱的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心脏就被喜悦填满了。
他可能比自己以为的更渴望人类的接触与情感。
又或者……渴望的不是人类，只是她。
他只是想要她的爱。她那流淌着爱意的眼神，微微颤动的睫毛，悄悄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和他紧密贴合的身躯……这一切都让他心颤不已。
Henry稍稍松手，注视着怀里的人。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脸一步步地向Jane靠近。
近到Jane能感受到感Henry的呼吸。
Jane闭上了眼，却不见对方有进一步的动作。
她又睁开眼，看到对方眼神中的鼓励和期待。
……
Jane踮起脚。在把自己的嘴唇凑上去的一瞬间，她看到Henry立刻弯起的眼角。
这人的性格稍微有些恶劣呢。非要自己迈出那一步。
Jane轻哼一声，把心一横，有些发狠地亲了上去。
Henry稍稍瞪大了双眼，接着毫不吝啬地给予回应。
最开始，两人像是两只相互啃咬的小兽，因为孤独而相互取暖，亲吻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他们只是笨拙地相互触碰和索取。
过了没多久，Henry就找到了技巧，开始进攻并尝试占据主导权。他一手扣在Jane的脑后，不断加深这个吻。现在气氛变得缱绻暧昧起来。
他们忘情地拥吻着。像是要把过去所有的悲伤和苦难都在这个亲吻中消解，像是在这个吻中确认对方的存在。
……
嘴唇分开后，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Jane的脸红扑扑的，Henry的脸也罕见地有了几分红晕。
Henry看着Jane的嘴唇，上面有他留下的痕迹。他诡异地感到满足。
“我很庆幸你诞生了。”他突然开口。
停顿几秒后，他再次开口，用最为柔和的语调说道：
“我爱你。Jane。”
爱。爱吗？
Jane有些许恍惚。原来从爱人嘴里听到爱这个字是这么令人心动啊。
她现在有一点点喜欢上这个世界了。
“我也爱你。Henry。”Jane有些害羞，但坚定地说出了这句话。
两人久久地对视着，周围的一切似乎又安静了下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Jane的眼角落下。但她却是笑着的。
她笑着迎接泪水，甚至不介意让这眼泪流得更多一些。
她感到喜悦和希望。被泪水模糊的眼睛好像能隐隐约约看到某个美好的未来。
最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那些痛苦的时光像是随着泪水一齐消逝。
她不会忘记那些苦难和人性的恶。但她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萌生了相信爱的决心。
这就是世间吗？混乱的，令人心碎的，但也令人心醉。
如果痛苦可以成为养料，如果世界依旧存留爱意，那我愿意以新的身份去迎接崭新的明天。
四周阳光灿烂。
此时正是春天。
这是他们的新世界，是他们的新生。
今后啊，在爱人的陪伴下，过上更幸福的人生吧。